E8中文网 > 寥寥灯影 > 下雨

  林升的早上一向是忙乱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梳妆台上,人在满房间地跑,孟言听到的声音时近时远。
  ”我那内衣怎么找不到了?是不是你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给我收走了?“
  孟言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你觉得可能吗?我胸比你大那么多。“
  电话那头传来嗷的一声惊呼,孟言心里一紧,知道林升多半又是跑的时候脚趾撞到家具了。
  她提高音量喊:”你先随便拿一件穿着,为什么非得找那一件?“
  林升恨不得对着电话嘶吼:”因为我要穿一件白色的衣服,所以必须穿那件白色的内衣!“
  孟言被声音震得手机都拿远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听到那头没声音了才又贴近耳朵,林升说得很快:“算了,我晚上回来再找,来不及了。”
  “冷战”初期,何青泽在公司里是制造过好几次偶遇的,但林升都是能躲就躲,躲不过也表现得相当冷淡。
  何青泽是一个公事与私事分得很开而且不喜欢混在一起的人,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渐渐地,何青泽也意识到了逼得太紧反而起反作用,林升这个人天生反骨,青春期无处发泄的叛逆说不定现在正亟待输出。
  两人逐渐到了一个趋于稳定的状态,何青泽采取以守为攻,以退为进的策略,林升以为他终于放弃,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能过上清净日子了。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情侣三天不联系便自动视为已分手,更何况只是单方面的喜欢,连在都没在一起过的关系。
  一阵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像倒水一般倾泻而下。
  林升莫名喜欢这种外面凄风苦雨,自己在暖洋洋的室内读书写字的感觉,任他外面多狼狈,都打不到自己这里来。
  随着时间流逝,这种喜欢逐渐被焦虑所替代,在这种恶劣天气下艰难跋涉回家才是要命啊。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气温低的缘故,地面湿滑得像是结了一层浅浅的冰。
  林升想等雨停,顺便还能错开下班高峰期,工作都做完了,还百无聊赖地看了一集综艺节目。
  林升最后一次趴着窗户往外看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她拾掇了一下手头上的东西,背着包开始往外走。
  好死不死地,放在前台的伞全都被拿走了,林升在等电梯的时候又往下看,有些人在打伞,有些人又没在打伞,看样子雨下得不大。
  天色已经全黑了,因着附近都是写字楼的缘故,灯火还是通明的。林升刚走到大楼的巨大高耸玻璃门前,门檐处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打着电话来接的,有在等着家人来送伞的。
  雨顺着房檐像一颗颗珍珠一般落下,连成一排天然的门帘,把人隔绝在内。
  林升定定地看着前面,淋了雨还要坐那么久的车,明天是铁定会感冒了,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心里踟蹰着要不要再等一会儿。
  旁边几人都很快离开,林升往旁边站了站,坐在一张长桌子上的保安叔叔是个年近五十岁的大爷,热心肠地告诉她:“小姑娘,往前面冲两步就有卖伞的。”
  林升说好,连连道谢。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一人裹挟着烟雨冲进来,收伞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贱的林升身上不少的水。
  林升转过头就看见何青泽正在收一把大黑伞,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松散地落在额前,比之前看起来少年气很多。
  两人俱是一愣,目光交错间,何青泽点了点头,擦着她的肩就往里走。
  老大爷看不下去了,“哎哎哎,小伙子,你还要去加班就把这伞给小姑娘用呗,都一栋楼上班的,明天再还你就是了。”
  林升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用,我跑几步去买伞就行了。”
  何青泽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升,神色为难,“我一会儿还得用伞,”似乎又觉得不太好,说道:“这样吧,我先送你到公交车站,我再回来。”
  哪怕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样做也不算暨越。
  两人合打一把伞,伞里就像是另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眼里鼻尖全是何青泽的气息,带着男人的雄性浑厚和雨后特有的清香。林升不敢真挨着何青泽,便越走越往外,好在伞也够大,不至于让场面太尴尬。
  林升到了便利店,说:“你回去吧,我在这里买一把伞。”
  何青泽迟疑了一会儿,说得不以为然:“我回公司拿个东西就下来,你要不要等我,顺路送你回去。”
  林升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不用了,我坐公交车也很方便。“
  何青泽也没坚持,嗯了一声就往回走了,回身的那一刻,林升看见他右边的肩膀已经全湿了。
  何青泽回到公司,闫恒正在等他。一看见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敲击键盘的手停下,看着他,语气激动:“你之前说的那个问题……”
  何青泽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他没脱外套,开始在办公桌上扒拉,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闫恒惊异:”你还要出去?“
  何青泽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文件,揣进电脑包里,一脸歉意:”对不起,一会儿等我回家了我们电话或者视频讨论行吗?“
  他并没有说完就走,站在原地等闫恒的回答。
  可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闫恒难道还能说出不让他走的话吗,闫恒摆摆手:”你走吧走吧,我先拿去测试。“
  何青泽一副忙得不行的样子,走路快得像要去参加竞走比赛。
  开出地库的时候,他在心里默念:如果能一眼看见她就载她回家,如果没看到千万不能去找,别再犯贱了。
  雨依然绵延不绝,雨刮器快速地刮动着,视线刚刚清明,又被一层雨盖住。
  前面的公交车刚刚驶离车站,巨大的车轮因为加速掀起一阵水浪。
  好像到处都是暗沉而晦暗的,天是黑云滚滚的,人们也大多穿着深色外套,打着黑色或是蓝白格子的雨伞,唯独那一个人是亮眼的。
  何青泽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在发光还是因为这天恰好穿了一件浅色的衣服,他一打方向盘,车刚好停在林升面前,他嵌下副驾驶的窗户:”快上车。“
  何青泽这个人是有过”前科“的,他说过对林升再没想法可又食言。林升本能地不信任他,可人要是一直认为曾经喜欢自己的人一直喜欢自己,从而做出一些躲闪不豁达的事反倒才丢脸。
  大概是想到这一层,林升一咬牙伸手去开后排的车门。
  ”坐前面!“何青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几欲失控。
  林升被吓得手一缩,很怂地就坐到前面去了。
  何青泽一言不发,偶尔变道或是转弯看右边后视镜时,林升能感觉到目光同样在自己脸上转了一圈,她只能欲盖弥彰地把头更往右边转,假装看窗外。
  车子逐渐驶离市中心,雨像是被一条线分开了一样,走到一个地方突然就没了。
  林升看着面前渐渐停下的雨刮器,一激动便脱口道:”这也太神奇了,像是分开了两个世界,一边下那么大,一边完全没下。“
  何青泽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就是啊,很奇妙。“
  林升依然跳脱:”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好想去站在那条分界线上,如果真的有分界线的话,往左走一步,淋点雨,又往右走一步,就这样一直……“
  何青泽余光瞥见林升像只螃蟹一样左右晃动,力图用肢体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何青泽说:”那我们就回去吧。“
  ”回哪里?“
  ”回刚才的分界线那里啊。“
  林升看他已经准备掉头了,一急就按住他的手肘,衣服柔软的触感和里面依稀能感受到的精状手臂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林升又倏地一下把手收回,”不去了,还是回家吧。“
  何青泽又不说话了,沉默着开到老居民楼楼下。
  林升刚回家就收到了孟言的信息:我刚才帮你找过了,真没找到你的内衣,你自己再好好找找。
  林升烦躁地放下手机,衣服还没洗,她还想学习一会儿,还想玩玩手机,还要洗头洗澡护肤,一大堆事情要做,结果现在偏偏要被找东西这种突发事件绊住手脚。
  ”啊啊啊啊啊——“林升捂着脸大喊几声,走到衣柜面前。
  要想找到一件遗失的衣服就相当于要大刀阔斧地将整个衣柜整理一遍了,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
  衣柜不大,没办法做到所有衣服都挂起来,林升决定先着手那一堆原来是叠起来如今已经要斜不倒,挤挤歪歪的衣物上。
  有一部分已经不想再穿担保不齐哪天又突然流行回来,或是想到新搭配的衣服是要打入冷宫的,而冷宫就位于顶天立地衣柜的最上层,平时根本很难够到的地方。
  林升哼哧哼哧搬来凳子,把放在在床上的那部分“冷宫”衣服拿在手上,慢慢站到凳子上去。
  柜子说是顶天立地,其实离天花板又差了一些,这一部分落差就导致衣柜顶上极易积灰,当衣服已经塞不下的时候,林升暗自抱怨:还不如再做高一点抵着墙,现在存储空间不够用上面又那么脏。
  林升还在把一沓衣服往下压,试图腾出一个空间再塞一件进去,忽然有个亮光闪了一下眼睛。
  林升下意识地往上看,衣柜和天花板之间有一截东西露出来,黑色的半透明圆球,中间有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在微微地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