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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升还是给邵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诉说了一番自己的无辜与无奈,一切她都不知情,但终归因她而起,愧疚感折磨得她晚上几乎睡不着觉。
  ”你用不着跟我道歉,你离我越远越好。“
  ”我道歉只是为了我自己,你原不原谅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林升不明白不久前还在柔情蜜意的男人为什么现在说话这么冰凉,仿佛心口上有一个开关,想按就按。
  她无法避免地想起刚上大学那会儿,是第一次有人明确而且热烈地追求她,对方是建筑系的学长,根正苗红,阳光肆意,林升在第一次面对有人把她视若珍宝时险些招架不住,竟认真开始思考起要不要放弃沈向洲干脆接受学长。
  就在林升考虑期间,再次偶遇学长的时候旁边竟然站着一个长发小美女,两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刚坠入爱河的情意烧得无视一切。
  林升委屈至极:”这人怎么这样,追着追着就不追了?前一秒还说多喜欢我,下一秒就对别人说同样的话。“
  同寝室的蒋梦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你又没答应人家他还不能跟别人在一起了?你还想一直钓着他?合该全世界的人都被你当备胎是吧?“
  蒋梦说完话就很没种地开门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林升和孟言,林升:”她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差点被说服了。“
  孟言:”你是不是傻,他这样虽然没违背道德,但明摆着以前就对你不是真心,也算是及时止损了。“
  同样的,何青泽也算是彻底开始晾着林升了,有时候在公司附近遇着了,林升远远看见,出于人与人之间的某种道义,想上前打个招呼,但何青泽分明看见了她,只一秒,就立刻转头,留给她的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林升无语凝噎,只能把举起一半的手默默放下,说好的潇洒呢?
  久而久之,林升也不再自讨没趣上去搭话,有时在电梯里碰到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只差把不认识三个字贴在脸上了。
  好在何青泽的这种区别对待只存在于私底下,工作上依然和以前一样,偶尔插科打诨开开玩笑,只是一旦脱离了工作时间或者工作地点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上司。
  下午六点,魏子川的信息就来了:办公室怎么没人?今晚组不组局?有两个盘靓条顺的妹子正约着,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留着。
  何青泽看了一眼,发了条语言过去:组,但我现在在实验室,手头上有事,十一点过来。
  魏子川退出聊天,在另一个群里打字:青哥要来,留个卡座。
  信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夜店小王子终于回归了!
  当了一年的工作狂还以为转性了。
  转性是不可能的,还是熟悉的那个人!
  当晚,林升刚洗完澡正欲吹头发,就收到了孟言发过来的视频。
  迷离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空气中升腾着香烟和烈酒的气韵,年轻的男男女女搂着抱着,夸张地扭动着身体。
  林升不由失笑:你这又是在什么声色犬马的场所?
  孟言:少辰的朋友请我们来看小明星屈尊来夜场跳舞,你把视频放大,有惊喜哦。
  林升湿着头发,腾出正在拿吹风机的手,放在屏幕上,一点一点放大。
  视频里很混乱,但依旧能一眼看出俊朗出挑的男人,嘴里叼着烟,半靠在座椅上,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的衬衣扯开了两颗扣子,颓废和不羁相辅相成。与平时的一本正经截然不同,看得林升心猛地跳了一下。
  视频里,一位身材火辣的妙龄女郎扭着腰过去碰杯,喝完酒,何青泽说了一句什么,女人一脸茫然,下一秒,脸就凑过去,脸颊和耳垂若有似无地掠过何青泽的唇,上身几乎贴紧,停留片刻,偏回过身来时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像真是只为了听清那一句话。
  振聋发聩的喧嚣在此刻成为最好的保护伞,让一切勾当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林升长吁一口气,点了一下左上角的叉,关掉视频。
  孟言:这长相,这行头,这排场,一晚上跟他搭讪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
  哎,你说他最后会不会带一个走?孟言依旧兴致盎然。
  林升:狗改不了吃屎。
  林升看聊天框正上方依然是对方正在输入,赶紧先发制人:大半夜的你还睡不睡觉了?!
  对方正在输入总算短暂地变成了名称,林升噼里啪啦地打字:明天早上去锦膳楼吃艇仔粥,不见不散!
  发完不等孟言回复,林升调好闹钟,把手机扔在桌上充电,上床睡觉。
  孟言果然把先前编辑好的一大堆文字逐个删除:喂,今天这个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散,明天早上我起不来陪你吃早饭的呀。
  hello?我九点能冲到公司不迟到就不错了。
  睡了吗?姑奶奶,你是不是想我猝死。
  隔了几分钟,收不到回音的孟言彻底认命:好好好,我拼了我这条老命陪你喝个。
  第二天一早,孟言顶着黑眼圈坐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前,痛心疾首:”你知道我昨晚几点睡的吗?“她伸出手比了个四,手都快怼到林升脸上了:”四点啊,四点啊,我就睡了三个多小时。“
  林升的心情好到飞起:”你跟丁逸两个人,一个搬去跟男朋友住,一个搬去跟女朋友住,把我置于何地,没人疼,没人爱,我是一颗长在地里的小白菜。“说到后面小脸一垮,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孟言自知理亏,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我这不是来了么,就开始低头点菜。
  林升撞了撞她胳膊,”你老实跟我说,你们俩是不是憋着坏招,打算让我一个人负担昂贵的租房费用了?“
  ”哪能啊?我们要是吵个架分个手不得留条后路?再说,买房不是早就提上日程了吗?”孟言兴奋地搓搓小手:“就等年终奖啦!”
  林升点好菜,把菜单递给服务生,抬头就看见孟言一瞬不瞬地盯着某处,“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给我们俩发年终奖的人都在那儿呢,我得去打个招呼。”
  孟言站起来走到何青泽那桌寒暄一番,林升察觉到他们对话时何青泽和对面的男人都往她这看了一眼,她低着头拿起茶杯喝了口。
  孟言回来后,“你胆儿够肥的啊,见着老板了招呼都不打一个,还闹着别扭呢?”
  “是他先不理我的好吗。”林升感慨万千:“你说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有些人每天睡十二个小时依然困得像狗,每天得拼了命跟困意作斗争才能生存下去,有些人天生精力就充沛,哪怕只睡五六个小时依然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你别在这儿愤世嫉俗了,我最佩服你们何总的倒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努力勤奋就别说了,我们楼下卖水果的老大爷也挺勤奋的。”
  孟言啧了一声,”你不跟我抬杠心里不舒服是吧?“
  林升不问,孟言自己也憋不住,主动凑上去:”他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无论跟谁,无论对方什么出身,什么教育背景,什么年龄,他都能聊得让对方觉得跟他相见恨晚,心照神交。只要有他在的场合绝对不会冷场,即使对方再无措,他也依旧能行云流水,谈笑自若,最后还勾得别人对他掏心掏肺。“孟言挑眉:”这就是本事,多学着点儿。“
  林升不置可否,低头拿着手机扫桌上的二维码埋单。
  服务生在这时走过来,微微欠身:“您好,何先生打过招呼了,这桌的单一会儿记他账上。”
  何先生?孟言和林升对了一个眼神,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两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异口同声对着服务生:“麻烦把菜单再拿过来一下。”
  孟言摩拳擦掌:“这厮平时没少压榨你们吧?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得把握住了。”
  孟言完全没在客气的:”来两笼蟹黄包,豉油排骨,贵妃虾球,鲍鱼汁焖凤爪,石斛老鸭汤,龙皇金缕衣……干脆把这一页最贵的一样来一份吧,好了,就这些。“
  林升抿笑:“多大仇?”
  “吃不完就打包,”孟言扫了一眼何青泽:“放心,人一直瞥着我们呢,看见是我点的,记不到你头上。”
  孟言见林升不吭声,大姐头一般叫嚣道:“谁让他三番五次地来招惹你,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
  说完之后好像意识到这点颜色实在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的颜色,又自我安慰般地放狠话道:“等我以后飞黄腾达了再给他点厉害的颜色。”
  林升笑眯眯地看着孟言,突然想起了小学写作文的时候总喜欢用的那句“心里像是有一股暖流穿过,”此时这股暖流就像是从脚底一路往上穿过脊椎直冲到眼眶,湿润润的像蒙了一层雾气似的。
  “怎么了?”孟言说。
  林升揉了揉眼睛,“没什么,就是想起小时候我胆子真的特别小,跟你成为朋友之前,我跟别人做朋友都是小心翼翼的,我要是不小心说了什么让别人不开心的话,只要对方表现出一点脸色,我就要担惊受怕得饭都吃不下去,直到那人主动和我说话。因为我怕所有人都会离开我,他们至少还有个家能回,可我什么后盾也没有。”
  孟言作回忆状思考了一会儿:“你以前那怂样儿虽然包子了点儿,可真是我见犹怜呐。”
  “你可别提我那黑历史了,现在想起来当初怎么就那么憋屈。“
  ”你以为你现在就不憋屈了,对自己的道德标准比谁都高,还打电话去给那男的道歉,硬气一回行不行……“
  ”啊……“林升双手捂着耳朵低声尖叫,”黑历史不准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