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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金银金银 十八

    登封行宫的气氛,有些诡异起来。
  
      吐蕃、铁勒九姓、后突厥,都是藩属之中的大藩,与大周有一战之力的国度,三方的头面人物风尘仆仆赶来登封拜谒。
  
      武后以礼敬佛道为由不予召见,将接待之事交付给权策。
  
      权策竟也没有露面,只是安排了侍御史郑镜思出面招待,安排食宿,并无会面商谈之事,摆明了冷淡态度。
  
      仿佛昨日重现,去年的正旦朝贺,也出现过外藩星夜赶赴登封的场景。
  
      那时的三个大藩,是吐蕃、后突厥和西突厥,付出了惨重代价,吐蕃论钦陵亲弟悉多丧命,赤都松赞普的世子入京,后突厥一分为二,内战不休,西突厥可汗阿史那斛瑟罗赐府驻京,退出逐鹿舞台,可汗换成了朝廷驯服的忠犬。
  
      今年西突厥安分,忠心头一份儿,他们的席位换成了铁勒九姓。
  
      论钦陵每日辰时都会到行宫走一遭,得到的总是拒绝,在宫门跪拜之后,便离去,不哭不闹,颇有毅力。
  
      铁勒九姓的葛逻禄和拔悉蜜部落联名上了一封请罪奏疏,自陈罪过,声言为默棘连所蒙蔽,擅自插手后突厥内乱,拨给默棘连草场有方圆二百里,丁壮万余,痛悔不迭,祈求天朝海涵开恩,宽宥前过,准铁勒九姓戴罪立功,派出两万兵马,协助天朝平灭默棘连叛逆。
  
      相比之下,杨我支的表现要差劲许多,在行宫前大呼小叫要见权策,甚至擅自闯宫,宫门禁卫当即将他按住,顾忌外藩身份,没有动刀兵,五花大绑,捆成粽子,丢给负责接待的郑镜思处理。
  
      郑镜思将他圈禁了起来,不准随意离开馆驿。
  
      杨我支失去理智,红着眼睛咆哮道,“权策妄自尊大,就不怕我后突厥联络铁勒和吐蕃,大兴刀兵,与大周决一雌雄?”
  
      郑镜思淡定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他们不敢”
  
      “呸,逼迫到极处,还有什么不敢?”杨我支总算听到有人回应,立时反唇相讥,面上布满凶厉之色。
  
      郑镜思仍旧淡然,“本官说的是,他们不敢”
  
      “天朝的官员,都是些自大狂么?”杨我支心头有些颤抖,梗着脖子硬撑。
  
      郑镜思转过脸,柔和地看着他,“过两日,暾欲谷就到了,那个时候,本官相信,你也不敢”
  
      杨我支惊闻噩耗,目眦欲裂,权策龟缩不见人,却原来是在等暾欲谷逆贼?“天朝,煽风点火,以邻为壑,党同伐异,无耻之尤”
  
      郑镜思的脸色渐渐冷硬起来,声音平稳如常,“看在你与权侍郎有亲的份上,本官劝你一句,逞口舌之快,猖狂叫嚣,除了让你们的境遇更惨,并不会有旁的作用”
  
      “呵呵,你以为后突厥以大藩地位,只献上九个勇士,很出风头么?”郑镜思脸上布满了鄙夷,“不,像极了小丑”
  
      郑镜思说完就走,大袖飘飘,踏着门前中轴线,步履端方,孤傲不可一世。
  
      身后,杨我支发出一声困兽一般的嘶嚎,将门窗拍打得啪啪作响。
  
      行宫,佛堂。
  
      晨昏定省,乃是人子孝道,虽说武后虔心礼敬佛道,除了上官婉儿和谢瑶环,不见外人,该尽的礼数,相王李旦不敢有丝毫疏忽。
  
      “儿臣李旦,恭请母皇圣安”李旦在佛堂外跪地叩头。
  
      吱呀一声,殿门翕张,里头走出了两人,一人是意料中的上官婉儿,另一人竟是权策。
  
      “相王殿下,陛下圣躬安好,请回”
  
      这么多日子,上官婉儿的话千篇一律。
  
      今日听来,格外刺耳。
  
      他的母皇要清心,不见人,他这个儿子每天早晚请安,一面都见不着,权策却能登堂入室,到底谁亲谁疏?
  
      一阵阵荒谬的感觉袭来,李旦脸色也跟着怪异。
  
      “权策见过相王殿下”权策躬身行礼,刻意多说了句,“为外藩之事,臣特意前来请旨”
  
      李旦勉强点头,伸手示意权策同行,口中道,“大郎却是个有本事的,稍加调理,竟让大周的行商都成了利器,分化外藩,逼迫得他们无路可走,真真匪夷所思”
  
      权策依着礼数,落后半步,从容回应,“都是陛下高瞻远瞩,权策不过受命而行,不敢贪天之功”
  
      中原天朝物产丰盈,工艺超卓,外贸历来占据绝对优势,只要武力不落下风,能抵住压力,完全可以借此大作文章,行商的力量从来都有,只是历朝当道,衮衮诸公,没人愿意正眼看待,不乐意搭理罢了。
  
      “嗯,郑御史这几日料理外藩琐杂事,待人接物,也颇为严整,大郎知人善任”李旦调整好了心情,努力作出和蔼模样,“我前几日不明详情,为人蒙蔽,言语有差,大郎莫要介怀”
  
      权策心中有数,笑容不变,“殿下言重了,都是朝堂公事,各抒己见,乃是平常,易地而处,权策也会直言不讳”
  
      李旦愣了愣,听出他话中有骨,沉默下去。
  
      两人隔阂已深,话不投机,一同走出行宫,便分道扬镳。
  
      两日后,风尘仆仆的暾欲谷抵达登封,连夜求见,宫门紧闭不纳,暾欲谷便在宫门外彻夜长跪,嘶哑着声音,哭告默棘连自立是情非得已,并非不敬天朝,历数默啜罪行,将正旦日没来朝贺的黑锅,也一并甩给默啜阻挠,不肯借道。
  
      暾欲谷连续五个昼夜奔波,马不停蹄,才赶到登封,来不及进水米,便到宫门长跪哀嚎,翌日天明,旭日东升,暾欲谷终于支撑不住,呕血数升,昏倒宫门前。
  
      “将他抬去馆驿,延请御医诊治,与他酒饭吃”
  
      暾欲谷迷蒙之间,听到有人主事分派,眼睛勉力睁开一线,虽看不分明,只有个模糊轮廓,他却已能断定,眼前之人,正是权策。
  
      这个身影再熟悉不过,简直刻骨铭心。
  
      有他出面,证明局面尚有转机,一口气松掉,眼前一黑,暾欲谷彻底晕厥了过去。
  
      人已到齐,权策却有个棘手的小麻烦。
  
      “大兄,裹儿要随你去参加会商”李裹儿也不知为何,对公务起了兴趣,像个小尾巴一般,缠着他央磨。
  
      “裹儿,公务枯燥无趣,与外藩会商,更是攸关国体,繁文缛节甚多,不好玩耍”权策苦口婆心劝阻。
  
      李裹儿却是油盐不进,金豆子说来就来,啪嗒啪嗒掉落,小脸儿委屈得皱巴巴的,看得人心疼,“云曦嫂嫂都曾易钗而弁,还在御前与大兄比试身手,裹儿为何不可?”
  
      权策登时一噎,无言反驳,“罢了罢了,你要去便去,只是……”
  
      “大兄放心,裹儿省得,裹儿就做个木桩,只管跟着大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李裹儿迫不及待插言许诺,颇为兴奋。
  
      权策无奈苦笑,宠溺地抚了抚她的鬓角。